[Podcast] Ep62 莎士比亞《奧賽羅》與消失的摩爾文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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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集節目詳盡介紹了位於西班牙格拉納達的阿爾罕布拉宮,涵蓋其歷史演變、建築特色與文化意涵。第一份來源深入剖析了莎士比亞名劇《奧賽羅》中的種族主題,探討當時社會對「摩爾人」的歧視與殖民主義傾向,並對照當代的種族正義議題。第二份來源則是關於阿爾罕布拉宮的歷史百科,記述其從13世紀納斯里德王朝建立到基督徒奪回政權後的興衰過程。文中特別強調了該建築群精湛的伊斯蘭裝飾藝術、精密的水利系統,以及後世對這座世界文化遺產的科學研究與修復努力。整體而言,這些資料結合了文學批評歷史建築的視角,呈現出伊比利半島複雜的跨文化交匯與權力角逐。

從紅堡到悲劇舞台:關於「摩爾人」歷史與文學的 5 個震撼真相

引言:被遺忘的紅土印記

在西班牙格拉納達(Granada)的薩比卡山丘(Sabika hill)上,阿爾罕布拉宮(Alhambra)那厚重的紅色土牆(rammed earth)在烈日下閃耀。這種被稱為「紅堡」(al-Ḥamrāʼ)的色彩,源於當地黏土中豐富的氧化鐵(iron oxide),它不僅是建築的底色,更是歷史的血色。這種感官上的紅,與莎士比亞筆下威尼斯將軍奧賽羅(Othello)那被賦予無數政治與性暗示的肌膚,在時空交錯中產生了奇妙的共鳴。當「摩爾人」(Moor)這個詞彙橫跨了伊斯蘭建築的最後堡壘與倫敦的悲劇舞台時,它背後隱藏了多少關於身份、空間與權力的博弈?作為一名跨文化歷史學者,我邀請各位撥開歷史的塵埃,探尋這五個被遮蔽的真相。

第一點:身份的迷霧——「摩爾人」是權力者的「刻意模糊」

根據來源資料,「摩爾人」從未指涉一個確定的民族,而是一個充滿政治彈性的變動標籤。在伊莉莎白時代的語境中,「摩爾人」可能代表非洲穆斯林、柏柏爾人,甚至是「南亞印度人」(South Asian Indian)。

  • 定義即枷鎖: 《牛津英語詞典》最初將其定義為「異教徒、非基督徒、野蠻人」。這種定義剥奪了個體的具體出身,將其統攝於「非我族類」的荒野中。
  • 靈魂的僱傭兵: 這種身份的曖昧性是威尼斯元老院的統治工具。奧賽羅被視為一把「租借的寶劍」,社會需要他的軍事才幹來對抗土耳其人,卻從未打算授予他「靈魂的公民權」。
  • 權力博弈: 奧賽羅即便在戰場上立下赫赫戰功,卻始終被困在這種身份的模糊地帶,使他既是守護國土的英雄,又是永遠無法融入威尼斯血管的「異質體」。

第二點:會說話的牆——文字是美學盾牌,亦是毀滅毒藥

阿爾罕布拉宮與《奧賽羅》劇本皆是文字的化身,但文字的功能在兩者間展現了極致的諷刺與對比。

阿爾罕布拉宮的牆面並非單純的結構,而是「寫在建築上的手稿」。牆上重複鐫刻著納斯里德王朝(Nasrid dynasty)的格言:「萬物非主,唯有真主」(wa la ghalib illa-llah)。這道文字組成的「美學盾牌」試圖在動盪中尋求永恆與神聖的靜止。

相比之下,在威尼斯的舞台上,文字卻是流動且墮落的毒藥。反派伊阿古(Iago)利用語言建構現實,將奧賽羅「怪物化」。正如文學評論家 Karen Newman 所言,當權體制將黑人的差異轉化為一種恐懼:

「奧賽羅的黑皮膚被用作性偏差的象徵……利用歧視性的描述來強化黑人男性具有過度性慾的文化偏見,將跨族裔結合描繪成『怪物般的』行為。」

在宮殿裡,文字創造了超凡脫俗的美;在劇作中,文字卻播下了悲劇的種子。伊阿古用語言「殖民」了奧賽羅的感官,將其原本高尚的靈魂禁錮在種族偏見的惡毒敘事中。

第三點:衝突的併置——查理五世宮殿與奧賽羅的「文化模仿」

文化同化的殘酷性,往往體現為新舊文明的直接碰撞。這種碰撞在阿爾罕布拉宮的空間佈局中呈現為一場無視覺的霸權。

1526年,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在優雅纖細的納斯里德宮殿旁,建造了一座巨大的、沉重的文藝復興式宮殿。這座建築呈現出一個「巨大的方形結構包裹著完美的圓形天井」,其沉重的羅馬式石材與伊斯蘭式輕盈的石膏裝飾(stucco)形成了鮮明且暴力的對比。這種「空間上的強行覆蓋」,精準地對應了奧賽羅為了融入威尼斯社會而進行的「基督教轉變」(Christian conversion)。

奧賽羅試圖透過對抗土耳其人來否定自己的根源,以此尋求救贖與承認。然而,這種融入本質上是一種失敗的「模仿」(mimicry)。當他殺死黛斯德莫娜時,他自認在執行基督教的公義,但在旁人眼中,他只是回歸了所謂「野蠻人」的本性。查理五世的宮殿永遠無法與紅堡真正融合,正如奧賽羅的基督教外衣永遠無法掩蓋他在威尼斯人眼中那「異質的根」。

第四點:權力與空間——主僕辯證法下的心理佔領

運用黑格爾(Hegel)的「主僕辯證法」,我們能看見伊阿古與奧賽羅之間令人不寒而慄的權力翻轉。在傳統認知中,奧賽羅是掌握「軍事空間」的主人,但伊阿古卻是掌握「心理空間」的實質統治者。

  • 意識的寄生: 伊阿古掌握了定義現實的語言權力。他透過對奧賽羅種族不安全感的操縱,使「主人」的意識逐漸依賴於「僕人」提供的虛假情報。
  • 父權體制的同盟: 評論家 Ania Loomba 指出,劇中的衝突在於「白人父權體制與黑人男性/白人女性結合所構成的威脅」。伊阿古深知這一點,他利用社會的集體焦慮來瓦解奧賽羅的自我。
  • 精神的奴役: 奧賽羅在心理上淪為了伊阿古的奴隸。這反映了殖民者試圖透過宗教與語言「教化」他者的歷史現實——這種教化並非為了提升,而是為了更徹底地掌握對方的意識空間。

第五點:被「他者」翻轉的遺產——從浪漫主義到當代劇場

歷史遺產的價值往往是後續詮釋者的產物,這種流動性證明了文化從非靜止。

阿爾罕布拉宮曾一度荒廢,甚至被拿破崙軍隊炸毀部分塔樓。直到19世紀,美國作家華盛頓·歐文(Washington Irving)透過其文學作品將其重新塑造成浪漫主義的瑰寶,才引發了國際對其科學保護的關注。此外,宮殿中精密的幾何瓷磚(tessellation)更啟發了藝術家艾雪(M.C. Escher)對數學美的對稱探索。

在當代劇場中,這種遺產的翻轉更為劇烈。2015年,導演 Iqbal Khan 在皇家莎士比亞劇團(RSC)的製作中,大膽選用黑人演員 Lucian Msamati 飾演伊阿古。當「主人」與「僕人」擁有相同的膚色,這種「平等的黑」強迫觀眾排除了種族歧視作為動機的可能,進而直視伊阿古純粹的心理嫉妒與邪惡。這種翻轉消解了族裔標籤,將焦點回歸到語言本身的惡意。

結語:裂縫中的文化混血

從阿爾罕布拉宮的紅牆到奧賽羅的悲劇舞台,我們見證的是霍米·巴巴(Homi Bhabha)所描述的「文化混血性」(cultural hybridity)。身份並非一個靜止的名詞,而是在裂縫中持續鬥爭的動詞。奧賽羅的悲劇在於他處於一種「幾乎相同但又不完全」(almost the same but not quite)的尷尬地帶。

總結而言,種族與身份是權力運作下的流動印記。在一個日益強調全球化的現代世界中,我們是否依然在無意識中建造著屬於自己的「查理五世宮殿」?我們是否仍試圖用一種標準化、強勢的宏大敘事,去壓制那些原本美麗、脆弱且充滿異質光采的文化邊緣?這或許是我們在凝視紅堡夕陽或閱讀莎翁悲劇時,最應深思的文化命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