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 - 崩潰之路

You don’t choose a life, you live one.

朝聖旅人 Geul
By 朝聖旅人 Geul
 21 - 崩潰之路

有的時候人們會在朝聖之路上崩潰,可能是外在的因素,像是身體的疼痛,或是狂風暴雨的天氣;另外一種崩潰是精神上的、心理上的,有的人開始在說走不下去了,每天日複一日的走著,並沒有感受到什麼特別的使命與意義,每天像是為了忙碌而忙碌一樣;另外也有人內心的黑暗面爆發,回憶像海嘯一樣來襲,壓垮了追求平靜的內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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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漢堡
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住在庇護所比住在旅館更有歸屬感,就算在這裡沒有人跟我說話或吃飯,我也覺得這裡像是我自己安心的家,一個人能在庇護所享受個人時光總是特別難得的,感謝能夠在薩哈共度過自己一個人獨佔包廂的夜晚,讓我靜靜地療養,並獲得能量,對於一個內向型人格的人來說,一個屬於自己的夜晚是非常重要的。

今天的天氣很好,沿路的風景在陽光的襯托下閃閃發亮,在剛進入冬季的這個時間點,雖然許多樹木都已經枯萎了,但一片又一片的森林,像是在無聲表達情緒一樣,綠色的草地仍然隨處可見,不禁想像這個地方夏天會是什麼樣子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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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接近中午的時候,我又看到剛出發時那個德國女生艾莉克斯,因為好一陣子沒有再見到她了,所以我也沒有的別打招呼或上前說些什麼,我以為那時候一起從SJPP出發的人都應該在我前面了。

在路上看到一間漢堡店,看板上還有日本菜單,就決定進去吃吃看。這間餐廳的日本菜單讓我感受到,日本人或許曾經是朝聖之路上的一大族群,每個品相都有日本名稱,老闆也不是日本人,感覺是為客人設計的,不知道是這個季節的日本人比較少,還是真的日本人不流行走朝聖之路呢?

我聽說日本人在移民社會中也在逐漸消失,原因是日本第二代已徹底融入西方社會,所以不會整群整群的住在一起,並刻意保留日本文化,整個族群已經徹底地成為了西方人,並以西方人士自居了,就算回到日本,可能也會被當成外來者看待,而晚一步才開始大規模移民的華人或韓國人,仍然處在移民第一代的階段,又或者持續仍有新的移民血液注入,所以仍可以看到,許多刻意和自己母國同胞,群體的定居在一起,並刻意保留原來母國文化的身分識別。

三個韓國朋友與雙標的西方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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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約下午三點多我就到庇護所休息了,繳完了錢蓋完了印章,庇護所管理者就帶我到二樓上去,有點意外的是,裡面已經滿滿的都是人了,大家都洗完澡在曬乾衣服,一路上的雨讓大家都淋濕了,所有人都在一間大房間裡,裏面除了很多西方人外,還有蠻多韓國人的,除了德國女生艾莉克斯之外我都沒有看過,感覺自己又解鎖了另外一個梯次的支線劇情當中。

我在淋浴間洗完澡之後回到房間,有三個一夥的韓國人,兩女一男看著我這邊,我們彼此打了個招呼,他們用韓語問了我一些問題,看我沒有回答,又問我:「Are you Korean?」我跟他們說我是台灣人,他們就說我長得真的很像韓國人所以把我誤認成本國人,因為很冷,大家都躺在床上取暖閒聊了一下,原來他們彼此是在路上認識的,組成一個小團體後就一起前行。

我們聊到一半,另外有個亞洲女生跑了出來到我旁邊,她一臉很興奮的表情,有點歇斯底里的樣子對我說話,她說她來自四川成都,現在在法國唸書,她告訴我說:「聽說你是台灣人,終於有人可以說中文了!」她一路上都跟她身邊的那一群外國人走在一起;我想到之前德國人說有個中國女生不知道會不會就是她?我拿了手機相簿裡,德國人的畫給她看,她說沒錯就是她,這個時候突然感覺到,自己正在一點一點拼湊強尼這個傳奇故事的全貌。

沒想到這時候德國女生艾莉克斯又加了進來,我們一路上都當作不認識,突然之間她怎麼就想跟我說話了?我感覺她其實也在這群西方人中尋求一些什麼?或者背後有什麼衝突?總之她很需要一場社交活動來證明自己。

她跟我說之前那個瑞典的人艾力克斯(對這條路上至少有三個人叫這個名字),其實已經走了朝聖之路五年了,她似乎想說更多的內幕,但後來,躺在床上的外國人突然要我們安靜,要我們去別的地方說話,德國女生似乎對此很不滿,我不知道他們彼此間有什麼心結,但我不是很在意,我也知道西方人一向都很雙重標準,事情都會朝著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去說,一樣的情況反過頭來,他會跟你說現在不是睡覺時間,他當然有權利在這裡做任何事情,如果你不喜歡,就得要跟他據理力爭,但我也累了,也沒什麼興趣跟別人聊天,所以也就順勢結束了這場話題,但這讓德國女生非常不滿,她本來想證明什麼,似乎反而被這些人給否定了。

到了晚餐時間,三個韓國朋友到我旁邊來,問我要不要一起晚餐,她們說她們看了地圖這附近有間不錯的餐廳,我們一起走去餐廳的路上,韓國的朋友說,那些外國人就直接叫我們在房間裡不要說話很沒有禮貌,我也回答是的,他們外國人總是有嚴重雙重標準。

走到了餐廳前,竟然沒有開,我們就要走到另外一間酒吧去看看,但可惜這裡也沒有食物可以吃,酒吧老闆說前面有一間雜貨店可以買東西,我跟韓國的朋友說,我有泡麵可以煮來吃,他們說他們也有,我們就到超市去買點東西,和一瓶酒回去一起晚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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庇護所裡的西方朋友和那個四川的女人煮了義大利麵圍成一桌,我和韓國朋友們則坐在另外一桌,韓國的朋友非常專業的煮了泡麵,加上我們在超市買的微波食物等湊滿了一桌的食物,吃到一半他們說想喝啤酒,我就提議出去幫大家買,在路上的時候我竟然看到那位被我取名為『明洋』英國的大叔,原來他也和其他的那群人分開了,獨自往前趕路,他問我庇護所在哪裡,和他指了方向後我就去買東西了。

後來吃晚餐的時候,英國大叔加入了西方朋友那一桌,但時不時轉過來問我,我幫他取的中文名字是什麼,說完了他又馬上忘記了,那些韓國朋友一直說那個英國大叔非常帥氣,吃飯的時候我還寫下了韓國朋友的名字;韓國朋友中,年輕的男子是剛退伍的復健師,一個曾經到台灣學過中文,另外一個是教英文的老師,所以整個晚上的對話,就是我講一下中文,那個會中文的就翻譯成韓語給另外兩個,有時候我也說一下英文,那個會英文的就又翻譯成韓語給另外兩個聽,我們還約好了到了萊昂要一起吃Buffet(吃到飽自助餐),他們說那個餐廳在韓國的社群之中相當有名。

崩潰的夜

那些西方人就在廚房裡一直喝酒一直玩鬧,我認真看了一下,他們好像在玩猜歌的遊戲,我們則是先回房去休息,等我們都快睡著的時候,樓下德國女生艾莉克斯突然開始大聲憤怒的叫囂,還不斷打電話罵電話另外一頭的人,接著過不久庇護所的負責人來了,德國女生就開始罵他,一開始似乎是在抗議在餐廳吃飯喝酒的那群西方人太過吵鬧,要負責人去制止他們,後來又一直罵到有關於那群人可以在餐廳這個吵鬧,但她在酒吧做自己的事情,竟然還因為酒吧要提前打烊被趕回來,對於種種的雙標行徑,她直言要在Google上給他們最差的差評!

而那些吵鬧西方人看到情況不妙就陸陸續續回到房間來,感覺德國女生艾莉克斯剛剛應該有衝進去辱罵他們一頓,德國女生艾莉克斯甩門進到房間來,把燈打開憤怒的鬼哄鬼叫,後來又跑出去到樓下去罵負責人,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叫罵聲開始變成了哭聲,然後整個夜裡庇護所都是哭泣的聲音..........

我不知道什麼原因,但我感受到她的朝聖旅程或許已經結束了,她已經徹底的崩潰了……

在德國女生哭聲迴盪整個庇護所一整晚後,第二天一早起床,我就到餐廳去收拾行李,看到餐廳有個被壓扁的水煮蛋,還有一包沒拆封的橄欖,窗戶也是開著的,可以想像或許昨天德國女生衝進來餐廳,對著那些飲酒作樂的朝聖者面前壓扁了那顆水煮蛋,並臭罵他們,所有人都嚇跑了,紛紛逃回房間裡,我還跑去樓下的浴室刷牙,看到了整個浴室都是臨亂的衛生紙散佈在地上,像是有人在這裡打鬥一樣。

悲傷心事

那天早上下著雨,我看到韓國的朋友在門口猶豫是否該出門,我正往樓下走的時候,介於樓梯與大門之間的左側走道裡,正好是一樓的浴室與淋浴間,沒想到德國女生正好走了出來對我打招呼,韓國的朋友她身後一直對我比著割喉的手勢,要我不要再跟她說話了,示意要我快點離開,不要在理那些雙標又情緒化的西方人了。

但多年在外商公司工作的習慣,不管喜歡或不喜歡一個人,表面上的問候,都不是什麼無法給予的東西,所以我還是問了一句:「Alex,are you ok?」,然後她便開始緩緩跟我道來原來她在今年爸爸和男友都死了,自己真的撐不下去了,才會在昨晚爆發開來,聽完有點心疼,我禮貌的跟她說:「這也難怪,我總覺得你一定還有困擾你的其他事情才會這樣。」說完便鼓勵她一下就離開了。

我想到有部由馬丁·辛(Martin Sheen)主演的電影 《朝聖之路》(The Way)電影講述了一位名叫 湯姆(Tom) 的美國眼科醫生(由馬丁·辛飾演),得知兒子丹尼爾(由艾米利奧·艾斯特維茲飾)在踏上鈔聖之路途中不幸遇難,在悲痛之餘,湯姆前往法國認領兒子的遺體,卻臨時決定自己走完這段朝聖之旅,替兒子完成未竟的旅程。父子之間從最初的不解、隔閡與遺憾,到在旅途中透過與他人相遇的對話,逐漸重新認識兒子、也重拾自己內在的溫柔與信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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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中有句話說,「You don’t choose a life, you live one.」(人生無法選擇,只能活出來。)我覺得就算在朝聖之路崩潰,並且無法走下去了,那也是一種安排,崩潰也有崩潰的意義,不是每一個人生都要像電影一樣,有圓滿的結局,才算是完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