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 - 無盡之路

漫長的17公里

據說當太空人望向地球，他們所看見的，並不只是壯麗的藍色星球，而是一顆孤獨、脆弱，飄浮在無邊宇宙中的家。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震撼，像是靈魂忽然被掘開，看見真相：我們一直以為自己所擁有的，原來那麼微小，那麼短暫，而這種一眼望穿整個世界的盡頭感，據說會令人感到無力與恐懼。

今天的焦點在漫長17公里，雖然難度當然比不上跨越庇里牛斯山，就只是一條長長沒有盡頭的平坦道路，但也正是其單調毫無變化的景色，更放大了那種沒有邊際的感覺，不像在爬山一樣風景不斷變化，對於心理的能量來說是一個相當巨大的消耗。

在這條路的三分二處左右，有個休息的長板凳涼亭區，涼亭背後就是大家的露天公共廁所，所有朝聖者都心照不宣的露天解放，當我到達時，很多人都在那裡休息聊天，有個奶奶說她都會問別人在沿路上聽什麼音樂，她笑著說，有個年輕的女生跟他說：「我在聽Taylor Swift，不要告訴任何人！」

回想起來，那時我又在聽什麼歌曲呢？我的筆記上沒有任何的註記，印象中，我把我手機上的歌都聽過了一輪，伴隨著回想生命中各種點滴與回憶，這條路像是一面大大的鏡子一樣，你不斷看到了自己人生各個階段的倒影，忽然，我在左右兩側的田野中，看到鹿從我面前跑過去，又再次把我帶回眼前的現實。

不同教育下的西方年輕人

許多年經人雖然比我晚出發，但又一個又一個超過我，昨天晚上睡覺之前，這些年輕人都在看書，他們厚厚的背包裡，竟然還有一本書的位置，我覺得不管在心靈上和身體上，我對西方年輕人都是蠻佩服的。他們往往很有自己的主見，對自己與他人也有明確的距離，他們很明白他們只為自己最大的利益而努力，因為他們最終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。

仔細想想像我這種來自鄉下的孩子，真的都要到工作後十多年才學會這些道理，更別提從學生時代開始，就沒有停止過的精神內耗，一直總為追求自己理想的生活而產生罪惡感，但不甘於隨波逐流，盡力最大努力，所能做到的只有不要失去自己，到過了中年以後，不上不下的我只能希望人生最終不要留下太大的遺憾就可以。

我想到一本就做《貧窮經濟學》(Poor Economics)的書，裡面提到，窮人總是無意識的將自己貧窮的思考方式複製給下一代，使得貧窮代代相傳，雖然很多事情在有理智的眼裡，是那麼荒誕不可思議，但如果你設身處地在他們的位置上，卻又變成一種最好的選擇，比如說，我們都認為父母總是希望下一代比自己更優秀，但事實上一但落入貧窮陷阱中，大部分的人所做的，就是盡量讓下一代無知無能，一切都盡量控制在自己手上，讓孩子成為自己的免費勞動力，縱有有好的機會出現，也要去破壞它，像是常常去貶低自己的小孩，還有責怪環境的不公義等等，一輩子活在罪惡感的孩子，最終處處碰壁，沒有太多選擇的他們，只能透過「孝」這個觀念，為上一代下一代(不孝有三無後為大)自我犧牲，來滿足內心的榮譽感。

抵達終點與告別

這段17公里的旅程終點是一間咖啡館，遠遠的我就看到已經有許多先到達的人在咖啡店外休息，原來是王多多他們一群人在喝紅酒，可能是走久了，第一時間想的不是「他們好懂得玩」之類的，而是覺得「天啊，走這麼長的路還多背一瓶酒，肩膀一定很痛吧？」

我到了咖啡館，看到山姆已經坐在裡面，我就走進去和他同桌，隨後有位澳洲的護士米雪兒(Michelle)走了進來，也是看到山姆就坐了下來，我就問，這條路上還有人不認識山姆嗎？他們就開始聊天，我就開始吃我的蛋糕和咖啡，那位澳洲的護士聊到了路上看到的韓國人，還拿出手機來給我們看，原來是那對韓國阿姨姐妹，她們從一開始的處處封閉態度，到廣結善緣，讓我真的感受到，朝聖之路上處處充滿了轉變的可能。

後來我吃完了東西，休息夠了之後我就和他們告別，我問他們大概會在哪天到達下一個大城市萊昂後，我就跟他們約在那裡見面了，我告訴他們我想提前一天到萊昂去休息，多待一天，隔天再到庇護所跟大家一起前進，走前山姆邀我拍了一張合照，可能是覺得大家以後相見就是緣分了吧，雖然我對山姆充滿了感謝之情，但照片上的我看起來又老又累，滿臉寫滿了無奈，我開始可以理解，為什麼很多人不敢開口跟我說話了，很可能就是我自己臉太臭的問題啊！

當然在那個時候，我覺得我已經很滿足，有體會過結交朋友，並且大概了解同行的西方朝聖者彼此的情誼後，我又想離開眾人繼續趕路，回到那個熟悉的孤獨的自己，走出門口後，我看見了亞當，他的表情很痛苦，可能是他的膝蓋又痛了起來，我跟他說我要先去萊昂待上一天，我們就在那裡再見吧，他不耐煩的向我揮了揮手，我總感覺到他對於我那天不辭而別有些耿耿於懷。

新的空間

由於時間已經進入了11月，就算有太陽的下午還是冷風颼颼，尤其是下午時段，前後都沒有人在繼續前進，只有我一個人，路上也沒有什麼人，正好是西班牙午休時間，所以當我一直走到三、四點想吃點東西的時候，好幾間咖啡店都已經關門了，很不容易走進去一間餐廳，有一桌人在吃義大利麵，我在想或許可以吃上飯了，但老闆卻說餐廳已經關了，他們是家人在吃午餐，我問我能夠點一份嗎？老闆說就他們吃，已經沒有了，我又問能不能點杯熱咖啡呢？我就最終喝了杯熱拿鐵後離開繼續趕路。

走了很久很久，我終於走到San Nicolás del Real Camino(無中文名)的餐廳，我走進去一間有點美式酒吧氛圍的餐廳，裡面的人也都正好在吃他們的午餐，我走進問說這裡有吃的東西嗎？老闆說這裡有雞肉拼盤，我便點了一份來吃，由於肚子太餓了，主菜還沒上，我就快把桌上的麵包吃光了，後來老闆上了一份相當豐富的午餐，那個當下真是太幸福了。

感覺過了一定年紀之後，或多或少失去一些些感受到幸福的能力，太多有害的想法像個病毒一樣寄生在我們的腦袋裡，耗損了我們去製造幸福的本能，但在朝聖之路上，事情會變得很單純，我走了很長的路，我在追尋自我的意義，我餓了，我吃得很高興，我感覺到了幸福，事情變得相當簡單。

無人島

在快要進入今天的目的地薩阿貢(Sahagún)之前，道路的景緻又開始慢慢從鄉村分為轉換成為都市氛圍，在進入都市前的郊外的野狗突然撲到我身上讓我嚇了一跳，路面還有一片巨大的朝聖者牆面塗鴉，畫著各式各樣朝聖者不同的神情，感覺到這座城市與朝聖之路緊緊相連的關係。

在我快到庇護所時，碰到出來散步的庇護所管理員，他正要去郊外跑步，他看到很高興跟我打招呼，跟我說庇護所就在前面而已，讓我趕快過去，我想會不會是一個很大的庇護所，住滿了人，也請了很多的管理員，所以才有些會在這個時間換班去休息呢？但到了庇護所的時候我才知道，整間巨大且木質構造的庇護所，今天只有一個西方人，一個日本人、一個韓國人和我一個台灣人，這可能是這整條路上我唯一一次住過亞洲人比西方人多的庇護所，我要上去房間前還請我留下簽名，管理人員說想要收集來自不同地方的人的簽名。

我到樓上的時候庇護所有廚房，漂亮的木質地板，床也是一個區塊一個區塊的，感覺很新很漂亮，我挑了一個周遭都沒有人的地方佔據了四個床位後，心滿意足地準備去洗澡了；由於下午吃的很飽，晚餐就沒有特別吃什麼東西，躺在床上繼續看我最喜歡的女演員朴恩斌的新劇「無人島上的DIVA」。

無盡之路與失落的心靈

那天晚上我找到機會和那唯一的日本人聊了一下，他的名字叫堤元樹，他比我早一天出來，我跟他分享大約10~20多年前出國的時候，到處都是日本人，現在日本卻很少看到了，日本號稱有著最強護照，卻沒有什麼人想出國的國家，取而代之的是無處不在韓國人的身影。

我曾經提到關於「垮掉的一代（The Beat Generation）」，指的是1940年代末到1950年代中期，一群對當時主流美國文化和價值體系深感幻滅的年輕作家與思想者。他們崇尚自由、反對物質主義、追求心靈與感官的解放，是一場文學與思想的反叛運動。「垮掉」這個名稱來自美國作家 傑克・凱魯亞克（Jack Kerouac），他用 “Beat” 這個詞來形容一種「筋疲力盡、被社會打敗」的狀態，但後來也賦予它「被祝福（beatific）」、「節奏（beat）」的多重含義，成為這個世代的象徵。就我所知道的代表人物有傑克・凱魯亞克(Jack Kerouac)(《在路上（On the Road）》)和艾倫・金斯堡（Allen Ginsberg）(長詩《嚎叫》（Howl))；前者的書我有讀過，也很喜歡；後者則是在民謠詩人巴布迪倫(Bob Dylan）的書和各種影像上有看過，是早期對迪倫有深刻影響的人。

但與其說這些上上世代的思想者對我產生什麼影響，倒不如他影響了我上一個世代作家，像是春上村樹或是我之前提過的「深夜特急)」的作者澤木耕太郎，他們才是我年經時代凱魯亞克，或垮掉的一代，我閱讀的是他們那個世代的「旅途上」 ，勇闖世界是我年輕時代對日本人的印象，曾幾何時，日本人已經不在出國了，世界一直不斷地變化當中。

今天一直在走路，彷彿沒有盡頭一般，當人的前方一但沒有盡頭，就容易產生絕望感，有點像是午夜快車的作者被困在印度，又或者像是強尼被困在了朝聖之路一樣，不管是誰，對於周遭環境充滿了沮喪與失望，而且怎麼努力都沒有用的時候，除了躺平還能怎麼樣的想法就會自然而然的湧現出來。

想想當代各個國家中，都有所謂的「躺平族」出現，國家發展的速度越來越快，快到似乎看不見盡頭了，「僅僅維持著社會最低生活水平的方式生活下去，同時缺乏了任何努力的動力」，在我年經的時候認為，像那樣的絕望，是只有印度才會發生的事情啊！，沒想到到了今天，這樣的情況卻在世界各地蔓延開來。

我們走在與金本位脫鉤，資金大量湧向科技發展的道路上，有目共睹的是世界的持續進步，但最終獲利的不一定是老百姓，我們開始慢慢意識到，科技發展最好的時代或許已經過去，過去三十年，一個對科技充滿期待的新社會氛圍瀰漫在每個人之間，大量的工作崗位也並未消失，人們的工作壓力也沒有那麼大，一切都似乎在向著最好的方向發展，科技像是一個令人絕望的巨大地球，從我們腳邊升起，我們像個太空人一樣，感嘆之餘，又令我們感到害怕。

在走完無盡長路的一天之後的我了解到，如果我從今天學到什麼的話，或許就是，我們能做的就是調整當下的腳步與目光，不要讓沒有盡頭的錯覺壓垮了我們，不要看相太遠的地方，不要用太過巨大的視野來看到我們的世界，一步一步，把生活縮小到自己可以消化的程度，不要去在意身旁人的腳步或快或慢，在找到自己的的節奏後，我們還是能夠找到自己生命的答案。

「你也要記念耶和華─你的神在曠野引導你這四十年，是要苦煉你、試驗你，要知道你心內如何，肯守祂的誡命不肯。」

《申命記 》8:2